清风朗月 流水行云
——我心中的振九先生和振九书法
《李振九书法作品选》的出版,是洛阳市书法界乃至文化界的一桩盛事,受到广大书法艺术工作者和爱好者的衷心欢迎。选本编印者、李振九先生的幼女李艾娴女士倾多年心力,完成了这件在洛阳市书法史上有重要意义的工作,实现了广大书法艺术工作者和爱好者的愿望,可谓功在书苑,功不可没,功德无量!承蒙艾娴女士慨然惠赠,我在选本问世不久即有幸一览风采,尽赏华章,在对艾娴女士深怀谢忱的同时,一些关于振九先生和振九书法的记忆从时空深处一一浮现,闪烁飘动在我的心屏上。
我家世代书香传薪,高祖董子纯是清末乡间寒儒,当过洛阳翰林林东郊的蒙师。祖父董世瓒曾任洛阳县保卫总团副总团长、县商会秘书、县仓保管委员会主任等公职。祖父自幼读经咏诗,习文学书,古诗文和书法功力相当深厚。共同的诗书馨香和这中华儒学的传统理念,凝结成祖父和振九先生的深厚情谊,两人保持着长期的频密交往。我父亲和叔叔、姑姑们遵奉父命,对振九先生以“义父”相称。抗日战争洛阳沦陷期间,振九先生为避战乱,曾携全家在位于邙岭深处的我家暂住过一段时日,患难真情,两家同住一院,十分亲密,交情之非比寻常可见一斑。
振九书法是两家缔结友情极为重要甚或是主要的载体。我幼年时,家里随处可见振九先生的墨迹。前厅内和大门外的匾额,中门上方的“重门燕禧”砖雕横披,祖父母、父母卧室和姑姑们闺房悬挂的大部分条幅,都出自先生之手。高祖的墓志铭是振九先生的楷书作品,正文之外,有“孟津部涵撰文,洛阳李振九书丹,卢龙蒋锡曾篆盖”及“本茔申山寅向薛肯堂锈”字句。此铭现仍存于高祖墓中。珍品久湮,深可惋惜,倘将来出土有日,为广大书艺工作者和爱好者共赏共享,不仅可为振九先生书廊添色,为洛阳书苑增辉,相信也为先人在天之灵所乐见。
《李振九书法书法作品选》中,有一副五言条幅对联,是振九先生写给我父亲的,巻首有给父亲的题名。据姑姑说,这副对联条幅当年就挂在父母的卧室里,中间还有四巻正书中楷书屏。世事沧桑,此幅不知如何辗转至现在的持有人手中。看到这副有父亲名字的对联条幅,我一时感慨万端,不胜今昔!我既为人事无常、家珍失持而怅惘,也为至今仍存人世而深感庆幸,同时也对持有人的长期悉心守护而心存无限的感激。
前不久我和姑姑谈起振九书法,姑姑高龄八十多岁,但记忆力极好。姑姑回忆小时候学写字的情景,那时得到振九先生写的字,是很平常的事情,姑姑姐妹们刺绣花鸟图案的题字就是先生写的,姑姑至今记得先生用篆体书写的“长生益寿”、“适性怡情”等字样。姑姑说,先生名字中的“李”字,和“九”字,特别是“李”字,先生写的和谁写的都不一样,而且有多种写法,每一种都非常难写,她们照着写了不知多少遍,总也写不象。
比姑姑小三岁的叔叔说起过一件与振九先生书法有关的往事。大约在一九五四年前后,参加教育工作不久的叔叔和年轻教师们组织篮球队,队员们背心前胸要印上队名“海燕”字样。叔叔去县前街(今民主街)振九先生家请先生题写队名。振九先生用白立土掺水拌成泥浆,用毛笔蘸着浆水写下“海燕”两个大字,又用小号毛笔沿字迹边缘小心翼翼双勾下来,经过一番精心制作,两个空心的“海燕”大字就完成了。此时与振九先生有金兰之誼的祖父已去世整整十年,加之经历过巨大的社会变革,两家交情的现实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但先生见来人思故交,毫端下的一笔一划,一如往昔蕴含着对故人的深情厚誼。这是两家的最后一次来往,七年后先生辞世,加之世事日益艰难,振九先生和他的书法日渐疏离了我们的生活。
我从五六岁起开始学写字。祖父母的卧室内,靠墙放着一张条几,条几前是一张方桌,两把圈椅。条几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振九先生书写的正书中楷四扇屏。我每天放学或在外玩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取来纸张在方桌上铺好,然后跪在圈椅里,趴在桌边上,照着墙上的书屏学书。写字是我童年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功课,我天天趴在桌上“涂鸦”,快乐而又痴迷。有一天,我写了个自己感到满意的“月”字,得意地拿给姑姑看。姑姑端详片刻,对我说:“写得真好,快跟那上边的一样了。好好写,将来象你干爷一样当个写家。”对于姑姑说的当个“写家”,我不懂,但我从姑姑的话语中,感到“写家”是很受人尊重的人,当个“写家”是很荣耀的事。而且对于我来说,当个“写家”是将来的事,相当遥远。“将来”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我长大以后吧?尽管姑姑的话在我心中催生的彩色梦幻还十分朦胧,如同“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境,但姑姑的夸奖却让我惬意快乐,童心中有快乐就够了,小小的空间容纳不下太多。
随着我的成长和时空变迁,我与振九书法渐行渐远。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国家从一场巨大灾变中解脱以后,振九书法才重新回归我的生活。
多年前的一天,我在老城一家字画装裱店见到李振九先生书写的一副七言行楷对联条幅,内容是“竹里登楼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凝视着这似曾相识又阔别已久的字迹,特别是在我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记的署名,我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瞬间被开启,关于往昔的许多影像同时被激活。店主说这是一位客户的寄卖品,索价一千五百元人民币。对于我当时的经济承受能力,这实在是个不太“友好”的数字。但就此交臂而过,我又心有不愿。我借来照相机把条幅拍摄下来,经过放大、复制、装裱,一件我自认有九成以上仿真度的振九书法“疑似品”就“新鲜出炉”了。它也许是赝品中最差的一幅,一识即破,一文不值,但它对于我却价值不菲,它是我安慰心灵的“精神熨斗”,萦系着我心中那个遥远但却难忘的梦境,令我想起许多远去的美好瞬间……
振九先生与我家祖辈和父辈两代人有过密切的关系,振九书法结缘和影响了我家三代人。从隆重的庆典、居室的陈设到日常生活的各个层面,都有先生的书法作品参与其中。可以不夸张地说,仅我家当年持有的振九先生的墨迹,若能完好留存至今,足可编印一本专集。而今竟片纸只字不复可得!世事难测,何可胜言!
对于我的祖辈和父辈,振九书法承载的不仅是一种艺术,一种智慧,更是一份至深至厚的情谊。而对于我,振九书法更是一束辐射心灵的亮光,一缕吹拂心扉的和风,一道浸润心田的清流。振九书法和我幼年时读过的《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等中华文化经典一起,熔鋳成我精神成长的“人文基因” ,精神家园的梁柱砖石,陪伴、引领着我的童年,走向人生的远方。与振九书法有关的一切,是我记忆库存中最难忘的部分之一,其中有太多的瞬间和片段,值得我怀着感恩的心,去回味,去深思,去珍惜。
振九先生为书法艺术倾尽毕生心血,为传承这一民族瑰宝建树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振九先生磨剑数十年,艺臻化境,腕底生风,毫端凝霜,笔锋所至,落纸生根。在我的感觉中,振九书法喻之以水,或如烟波浩渺的大海,或若晶莹灵动的溪流,我更觉它有如春江过野,直泻奔流。喻之以花木,或如雍容华贵的牡丹,或若摇曳多姿的杨柳,我更觉它有如俊朗倜傥的翠竹,亭亭出水的荷枝。喻之以人,或如雄视千古的帝王,或若英风豪气的剑侠,我更觉它一似气度从容、挥斥运筹的将军。正楷是最见功力的书体,振九楷书如山之重,如鼎之稳,先生号曰“鼎岑”,诚然信然!振九书法行如行云,草若流水,开阖有度,舒巻自如。振九书法是先生留给后人的一份珍贵文化遗产,将为后人所珍惜、传承和发扬,为推进精神文明建设,繁荣文化艺术事业,丰富人民文化生活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振九先生辞世已近半个世纪。先生平生与书法生死钟情,但先生晚年正当三年困难时期,艺苑景象惨淡,书艺尤甚,先生晚景之凄凉可想而知。及至“文革”狂飙陡起,百艺凋零,书脉几绝,想见先生在冥冥之中,不知该是何等痛心疾首!可喜的是国家回归正道,百业兴旺,千帆争发,万卉竟放,书法艺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而今先生的作品集结出版,这是对先生毕生功业的最好纪念,先生在天有知,当会开颜莞尔,无限欣慰。
此刻,在洛河畔的一间小屋的窗前,我伏在陪伴我几十年的方桌上写下这篇小文。时值春尽夏初,窗外洛河长堤上芳草如茵,游人络绎来往,万物争相展示生机,汇成动人魄的生命交响。几十年日月轮回,物换星移,面前墙壁上,幼年时每天临习的振九先生手写的书屏,早已沉没在岁月长河中,难觅踪迹,唯有这张我伏在其上学书的方桌仍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我,无声地述说着那些难以忘怀的岁月。令人欣慰的是,艾娴女士惠赠的这本振九书法选集,会陪伴我今后的人生,庶几能熨平时光留在我记忆中的缺憾。在我生命的成长过程中,得到过许多美好、高尚事物的映射和浸润,其中就有振九先生的书法。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卓秀特出的民族精神,塑造、培育了振九先生的人格和书品,振九先生以他的人品书法,彰显了“君子之儒”的民族精神和传统道德,为中华书法艺术增添了华彩篇章。振九先生的遗风书韵,如清风朗月,行云流水,长流在广阔中原的古老大地上,运行在锦绣河洛的青山秀水间……
董承志 2010-5-10修改